認識孫運璿

 
作者: pomme 
日期:2006-04-16

我不認識孫運璿,在閱讀他的傳記以前。

一九七零年代第一次石油危機發生在我出生前一年,小時候就常常聽長輩們提到當時的生活狀況:「…妳快出生的那年冬天,天氣好冷好冷,常常都只有四度、五度、六度、八度…,物價波動大,而且還買不到東西!連衛生紙、米酒、都買不到!店家都囤積貨物…」。當時我還一直追問什麼是「囤積」,那是我第一次學會這個詞。

從我對孫運璿先生有印象開始,他就是行政院長了。那時候看電視報新聞,常常就會看到孫院長出現在螢光幕上。小時候不太清楚狀況,但是從大人們的反應中,隱約就有一種感覺:一種對未來充滿希望的感覺。小三那年聽長輩們說,孫先生應該會接經國先生的棒子成為總統。也不知為何,就是覺得很好!然而,不多久新聞竟然報導說孫先生因腦溢血而半身癱瘓——這才知道世界上有「腦溢血」這麼可怕的病。而小小年紀的我,竟對台灣的前途感到憂心了起來…。

從此就很少聽到有關孫先生的消息了。有一天在電視上看到了孫資政提醒大家要注意自己的身體健康:「各位年長的父老兄弟們……我的血脂肪高了,犯了半身不遂的毛病,不僅我個人痛苦,我家人也受累不少……血壓病是可以防範的,每天要注意自己的血壓,量量血壓!…」——很高興又看到他了!但是多年前心中的那絲遺憾也不禁從心底昇起。

高一時,在書店看到了由天下雜誌出版的孫運璿傳,馬上就買回家看。才發現我之前對孫先生的認識真是太少太少太少了!——我幾乎根本不認識他——在閱讀他的傳記以前!

原來孫運璿先生對台灣、對人民的貢獻是那樣的驚人偉大!——他在滿目瘡痍、資源匱乏的戰後拼命搶修電力恢復光明,之後更致力使全島電力普及。他不只是我印象中的行政院長,他還當過交通部長、經濟部長。他力挽狂瀾的氣魄膽識,帶領台灣屢屢突破困境、度過風雨橫逆。他洞燭機先的微察遠見、獨排眾議的擔當堅持,更使得台灣的高科技和經濟發展驚奇躍進,成為舉世佩服的台灣奇蹟!這也印證了之前從長輩們口中聽來的歷史片段:那段物質不豐裕,精神卻富足,更對未來懷抱有信任與希望的歷史記憶。

我記得當時看到書中夾頁的相片時,我忍不住告訴我媽媽說:孫運璿年輕時很帥耶!……接著讀到了「巨變」——讀到孫夫人放棄開刀,就回想到事發當時新聞有報導說家屬並未決定立即開刀。小時候不懂,只覺得大人真笨!為什麼不開刀呢?要我,寧可賭那一半的機率,我可不要癱一輩子!

但是,孫夫人那句:「只要能看到他的人,我幫他推一輩子輪椅也甘心!」令我印象非常深刻。然而,當時十多歲的我還是不太能明白。我覺得,如果是孫院長自己大概也不會想要一輩子坐輪椅吧!所以我承認我當時心中是有怨的。我怨孫夫人錯失了開刀的黃金時機,更怨老天爺不長眼睛!

孫夫人的那句話像是在我心中烙了印似的。從此以後,只要我看到坐輪椅的、推輪椅的,我就會把這句話再咀嚼思考數遍…。

幾年、十幾年、甚至二十幾年過去了,孫運璿的名字幾乎不再出現。人們忘了他嗎?

當病危消息傳來,虔誠的祈福禱告也在流傳;當震驚噩耗傳來,悲慟不捨的眼淚也匯流成海。

追思網站上天天都有感人肺腑的留言互相呼應,每每都有令人動容的文章交相輝映:感念孫先生無私奉獻的一切,緬懷孫先生正直清廉的風骨,感恩孫先生高瞻遠矚的擘畫,讚嘆孫先生真知灼見的智慧,感動孫先生視民如傷的使命,難忘孫先生樸實謙和的親切……在遙想那胼手胝足、齊心努力奮勇前進的美好過往之際,彼此鼓勵加油打氣,讓人意外地發現:就像曾經撒下的種子,突然之間生了根、發了芽!一夕之間長了葉、開了花!——因為他所帶來的光明、開創的奇蹟,我們都是他的孩子!我們排行第八,沒有人忘記他!

忽然間,我有一種新的瞭解:我並不真的認識孫運璿,在遇見「小八」以前。

在看了「掌舵風雨世代」的影片之後,更覺得孫夫人當年的決定是對的。但是做出那樣的決定是多麼地不容易,那需要多大的勇氣!而在那用來度過痛苦煎熬的勇氣背後,需要多大的力量!——那力量是愛!是一份單純而動人、堅決而熾熱、深刻而永恆的愛!

一直以來,孫夫人用這份愛照顧孫院長。一直以來,孫院長用這份愛照顧我們,而現在他把這份愛留給了所有人。孫先生這二十二年來雖然身不在政壇,心卻沒有一刻離開。念茲在茲的就是要把他的力量用在他的國家、人民身上……只是,我們讓他傷心難過了……一句「老臣無力可回天」重重地往他心裡頭扎去!我們怎能如此狠心?我們竟然如此狠心!

但是,「永不放棄」啊!他的fighting spirit——就在這令人哀痛不已的最後一刻,他仍然以行動征服了無力!他用他人生最後的一件事為我們做了提示,給我們出了作業。

就像金惟純先生在商業周刊上寫的:「但孫運璿卻掙扎著活到了九十三歲才走,…以他的死來提醒我們,他們曾經是如何的艱辛奮進、如何的無私無我、如何的高瞻遠囑;提醒我們,他們原來做了那麼多,卻取了那麼少,省吃儉用的都留給了我們。」,「…孫運璿與病魔纏鬥二十餘年,成為他那一代最後殞落的巨星,是不是就是為了帶給時代這樣的省思?那我們怎麼能不想想呢?」…

是不是?我們並不真的認識孫運璿,在我們發現自己是小八以前。